在百年副食的
热气里速写人间
——沈阳大东副食商场速写手记
隆冬的沈阳，零下二十度，我却在沈阳方城抚近门旁边的一个百年老店里热得冒汗。
推门进去，一股烧烤，煎炒，香料混杂的各种烹饪味道及人声的“热浪”扑面而来，眼镜瞬间起雾。雾气后面，是百年老店大东副食最鲜活的日常：柜台挨柜台，人贴人，几条不足三米的过道，像被塞进一列正在晚高峰挤满乘客的地铁车厢。
去年一月，习近平总书记来这里视察后，这座百年商场自此声名远播。如今，每天清晨七点多钟，卷帘门刚拉起一半，本市的大爷大妈就拎着布兜冲进来抢“头货”；十点以后，外地游客举着手机直播打卡，口音从天津，河北，到山西，串成一条 声音的“糖葫芦”。
我夹在中间，左手速写本，右手签字笔，像一台被推着走的“人体扫描仪”。一个多月，画了一百多张速写，也把自己画成了“柜台背景板”。
一、热气腾腾的模特库。在这里，模特从不缺货：
- 卖扒鸡的大姐，围裙油亮，刀起刀落，动作循环播放，像GIF动画；
- 装大煎饼的师付，给每个塑料袋打结时，都要把空气挤出来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，像给冬天放了个小鞭；
- 穿校服的高中生，只为买一袋刚出锅的“炸元宵”，烫得左右倒手，嘴里还念着“完了完了，要迟到了”。
他们或站、或蹲、或趴在柜台边写邮寄清单，姿态像被生活随手扔出的积木，歪歪扭扭却自带平衡。
二、“流动模特”带来的难题。当然，免费的不是午餐，是“流动”，
- 你刚盯住一个包饺子的女工，她“嗖”地起身去旁边端馅儿，留给你半张空案板；
- 你低头画她擀皮的手，一个买牛奶的愣小伙一转身，速写本“啪”地扣在地上，纸张瞬间印上一枚大脚印；
- 最惨的是“默写测试”：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大哥只在你眼前晃了三秒，却留下极其生动的驼背后仰姿态，你只能凭零点零几秒的视网膜记忆，在纸上“生态复原”。
_过道最窄处二米二，想退后两步观察整体？对不起，后面是摊煎饼的大平鍋。于是，我把“透视错误”美其名曰“烟火变形”，把“构图裁切”强行解释成“碎片化叙事”。
三、窄缝里长出的“冬季写生答案”
北方冬天，室外写生冷得笔头滞涩，钢笔不出水。室内暖气又干又闷，大东副食却提供了一套“恒温解决方案”：
1. 题材现成，不用搭景，生活自带布景；
2. 模特免费，且不断更新，永不重样；
3. 故事自带，每一张速写背后，都跟着一句东北方言的“包袱”。
一个多月，我画坏了五支笔，用光了两盒笔芯。踩翻一袋酸菜，被大娘塞过一块热乎的“红糖火烧”，也偷偷给烙水煎包的小伙画了一张头像，他回赠我一袋酸菜馅儿的——那一瞬，我知道：速写本不仅可以带走形象，也能留下体温。
四、把“局限”改名叫“养分”。
狭窄、拥挤、流动、嘈杂……这些看似“不利”的元素，反而逼我长出新的“肌肉”：
- 记忆速写力，从“看一眼画一笔”升级到“看一眼画一张”；
- 场景拼贴术，把三次看到的同一个人，拼成一张“动态全福”；
- 快速构图法，用“对角线切割”对付拥挤空间，用“S形人流”做引导线；
- 情绪捕捉术，不再只画“形”，而是先抢“神”，一根挑起的眉毛、一个瘪下去的嘴角，比完整的衣纹更说明问题。
五、尾声：把热气写进纸里
百年副食的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，大铁锅里酸菜炖排骨的汤汁依旧咕嘟冒泡。我的速写本却从“一沓纸”变成“一块海绵”，吸满了酱油味、油炸味、人声、蒸汽，还有沈阳冬天最稀缺的东西——热乎气。
离开那天，我回头望了一眼：外墙体上方门匾上“大东副食商场”几个大字被蒸汽熏得发白，像一幅被岁月的风雨晕开的毛笔题字。我忽然明白，所谓“烟火气”，其实就是无数普通人为了生存发出的那一点点微热。而速写，不过是用最笨的办法，把这些微热记录在画本里，让它们在另一个时间、另一个地点，重新冒头。
下一站，我打算去中街大悦城看看。
但我知道，无论走到哪，只要翻开这一百多张“带味”的速写，那股混着烧烤、烹饪、人声的热浪，就会“噗”地一声，再次扑到脸上。
